2024年初冬的一个下午,阳光斜斜地洒进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第三十七法庭里。明明暖气开得正足,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寒意。窗外,泛黄的梧桐叶随风打着旋儿,仿佛也预示着这场关于大宗货物融资担保案件的交锋并不简单。
一切始于三年前的合作。虹口当地的诚某物流公司一直为上海某集团公司处理电解铜进口清关与仓储,双方往来频繁,渐渐建立了信任。2021年9月,上海某集团公司旗下的一家重庆供应链公司因资金周转困难,向诚某物流公司借了3000万元款项,双方签订《流动资金融资借款合同》,约定一年内可循环使用、按季还款。
为确保债务履行,上海某集团公司的高管张某、何某二人,各自向诚某物流公司出具了保证函,承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然而,风云突变。2024年1月,上海某集团公司及其关联方步入实质合并重整的轨道,诚某物流公司的债权虽得到了破产管理人的确认,却迟迟未能收回分文。无奈之下,诚某物流公司将两位保证人告上法院。
“咚、咚、咚——”诚某物流公司的代理律师用指尖不时敲击着桌面,面前摊开的合同纸张边缘早已被翻得微卷。张某及其代理律师坐在正对面,手里攥着厚厚一沓提单签收记录,低头不语。
法庭调查环节开始,坐在左侧陪审席的周钢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对照卷宗材料记下几笔。这位在上海市国际货运代理行业协会工作近三十年的“资深航运人”,至今仍保留着用纸笔记事的习惯。此刻,他的笔尖刚好停留在18份海洋提单的签收记录上。
“法官,这批提单货值3亿多元,2022年3月就交到原告手里了,质权肯定设立了!”张某语气急促,额角微微见汗,“货一直在他们手里,是他们自己放走的,现在反过来告我们,这说得过去吗?”
话音未落,陪审席另一侧的章亚非微微前倾了下身体。刚从上海海关一线退休的他,一边有条不紊地点击电子卷宗,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被告,报关单上清楚显示,这18份不记名提单项下的电解铜在2022年3月到7月间,已按相关方指令转到其他公司。也就是说,提单交付时,货权已不在你方手中,这还能算质押吗?”
章亚非声音不高,却如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法庭里漾开层层波澜。
诚某物流公司的律师立刻补充道:“我们只是做报关和仓储的,货物流转全是按货主指令来,从来没人和我们提过质押两个字!”
……
庭审历时近两个小时。结束后,周钢和章亚非随承办法官缪欢步入评议室。
周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向合议庭分享了他的观察:“我做这行几十年,质押一定要在提单上注明‘质押’字样,不然谁知道这是担保还是普通移交?”他又指了指卷宗材料,“你们看,这些提单上一个‘质押’标识都没有,哪批货对应哪笔借款也完全没写,这不合我们的行规。”
章亚非拿出手机补充道:“我开庭前用咱们的“案沪通”逐一对比了报关数据,走的都是正常的贸易流程,有书面指令,也有备案。如果真是质押,原告怎么可能轻易放货?我们海关在监管货物时,哪怕是抵押物,也得办专门的备案手续,这案子里啥都没有……”
两位人民陪审员的话语,让缪欢眼前一亮。这起案件的核心争议——提单质权是否设立,恰好卡在“专业细节”之上。周钢深谙货运代理的行业惯例,章亚非熟悉海关的监管流程,两人的专业视角为法官厘清案件事实提供了重要参考。
评议结束,已近黄昏。走出法院时,章亚非笑道:“以后啊,再碰上这类案子,咱们兴许还能多出出力。”
周钢点头:“可不是嘛,我们虽然不是法官,但能用这么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知识,让案子判得更精准、更服众,也算是为虹口的航运出份力了。”
二人相视一笑,夕阳正好,将法院门前的台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最终,虹口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提单质权因缺乏质押合意而未设立,张某、何某作为保证人须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二人不服,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
在上海这片集聚了千余家货代航运企业的土地上,正是有像周钢、章亚非这样一批又一批的“法治护航人”,上海国际航运中心的法治根基才愈发坚实,营商环境才更加优渥。他们的履职故事,不仅是基层法治实践的生动缩影,那一笔一画写满专业与责任的陪审手记,也早已成为人民法院服务保障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真实注脚。